


过去的一个月里,国宝级名画《韩熙载夜宴图》首次来到杭州展出,作为浙江省博物馆(以下简称“浙博”)“太平年·天下同宁”特展中最受瞩目的展品,8月22日开展即收获海量关注。为让更多观众一睹真迹,浙博还特别开放周六通宵专场,让这幅千年古画不得不“加班”至凌晨6点。

9月20日,这幅名画迎来了此次在杭州展出的最后一天。凌晨,记者来到浙博,与众多观众一起,赶赴最后一场“夜宴”。

0点,记者来到浙博之江馆区。虽是深夜,通往特展展厅的走廊上,队伍依然排得满满当当。现场工作人员表示,0点至1点,是队伍最密集的时段。不时有刚赶到的观众快步汇入队尾,队伍几乎不见缩短。凌晨的博物馆里,没有倦意,只有一种安静而克制的期待。

因为同一幅画,他们欣然“赴宴”:
有人偶遇重聚,有人一见如故
这场属于画中人的夜宴,同样也是属于画外同好的一场盛宴。展厅内外,有人专程从北京、上海、武汉、福建等地赶来,也有不少观众因这幅画重逢小聚,或因画结缘、一见如故。
博物馆门口,三位观众正说笑着合影。三人是朋友,都是文博爱好者。来自福建福州的汪女士已经来浙博看了8次《韩熙载夜宴图》,“画作当中每一个人物都吸引我。”8月第一次来看时,她赶上的正是首个通宵夜场。这次她原本是来杭州看另一个展览,听说两位朋友也约了这个周六,便临时把行程凑到了一起。三个人从福州、武汉各自赶来,在这座博物馆的深夜奇妙地碰了头。“平时没办法聚,但我们会经常分享各个展览的信息。”汪女士说。

这样的相聚,在凌晨的浙博并不少见。通往一楼大厅的扶梯旁,三位年轻人背着包热烈讨论,似乎迟迟不愿离开。三人的组合颇为奇妙:彭先生来自北京,是历史系佛教史方向的研究生,赶在最后一个周末专程飞来;李先生是上海人,学的是历史,做过西方图像研究,平日里对文博的热爱正是受同学彭先生感染,两人这次约好同来;而张先生与两人素不相识,看展时偶然碰上——因为一幅画,三人一见如故。聊到尽兴处,他们竟达成一致:今晚不走了,甚至想留在馆里研究能不能再刷一张凌晨场的票,“想马上再看一遍,根本看不够。”张先生说。
展厅外的长凳上,等候入场的初女士主动与记者攀谈起来,她表示,自己18日从青岛坐了20多个小时的火车专程赶来杭州看展。“网上的画作细节我都倒背如流了,就是想亲眼看一次真迹。”
这些观众让凌晨的展厅外,也像一场不肯散去的雅集。

6分钟倒计时后,
每个人从这场“盛宴”中带走了什么?
除了收获一段因画重逢或新识的情谊,与《夜宴图》相处的6分钟里,观众从这场“夜宴”中带走的东西也各不相同。
有人把目光落在小细节上。“8刷”《夜宴图》的汪女士最有发言权:虽是同一幅画,每看一遍都有新发现。“一开始我更关注男性角色的五官、胡须,后来看女性衣饰上的花纹和表情,再后来开始琢磨烛火、被子——被子鼓囊囊的,会猜里面是不是藏着人。”来自上海的曾先生两周前刚看过一次,这回陪妻子专程再来。别人看满堂歌舞,他研究的是“韩熙载在餐桌上吃什么”——“只看出来有柿子,有茶,好像只有两桌摆了些水果,还要回去琢磨一下。”

雷先生此前反复观摩高清图,自以为人物早已烂熟于心,可见到真迹,感受完全不同:一是保存状况,看图和看实物到底是两回事;二是笔触细节,这是他此前从未留意过的——画男性,线条要粗粝一些,画到女性的服饰,笔锋又转细。最让他兴奋的,是画中屏风上的山水画:“真的能感受到那确实是宋代的山水画”,甚至可以根据这一点为《韩熙载夜宴图》断代——“确实是宋代的摹本。”

中文系毕业的张先生感想很细腻:“图像永远是平面的,而真迹很立体”:“看到实物,你能看见绢的质地——每层颜料谁压着谁,层次是一眼能看出来的。”他还为策展的用心点赞:“画里有人拿着拍板,展厅里一转弯,眼前就真的展出了一件拍板实物,这种‘以图证物’的梦幻联动,太好了。”


看得再深些,有人钻进了题跋和印章。练了四十年书法的杭州观众毛先生说:“一般人可能不会去看题跋,但王铎那几段字题得最好,画意天真、行云流水。我能感觉到他知道这幅画是要传世的,所以写得特别认真。”

学历史的李先生最关注的是画卷中的一枚“劫灰外物”印。“劫灰”本是佛教典故——大劫之后,灰烬遍地;此印说的却是:历经万劫,“外物”竟还留着。李先生解释,“就像这幅画,经过这么多年,今天我们可以看到,弥足珍贵。”

而最打动人的,还是画中人的神情。从北京独自赶来的徐女士注意到,别人都融入了满堂歌舞,唯独宴会的主人郁郁寡欢:“整个夜宴是欢乐的场景,但他很多表情都在皱眉头。”
不过,杭州的毛先生却有别的见解,他认为韩熙载挽袖击鼓的那一幕“特别有意思,有反差”。“我甚至联想到,现在的别墅派对、年轻人的‘轰趴’,是不是也是这种场景?”

同样被反复提起的,是德明和尚。攻读佛教史研究生的彭先生来之前特意查了文献:“德明和尚背对着众人,表情跟其他人不太一样。有些解读会说他是‘非礼勿视’,但其实核对文献后会发现,他其实是知道韩熙载内心想法的,眼神里有同情。”
已退休的杭州观众吴女士记住的,则是他若隐若现的身影:“又想看、又好像不想融入、又想融入,人物特意画得有点虚。”

还有人把目光投向宴席上那些无名的女子。上海来的王女士久久注视“散宴”一段中那些被画下、却无人知晓的歌女——“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之下,她们的命运被记录了一笔,但在大时代面前,她们也只是普通人。虽然她们衣服上的花纹、服饰都满是细节,但她们的表情却看不出是悲伤还是欢喜。”
《夜宴图》“散宴”:
画里画外的挥手道别
AI视频解读《韩熙载夜宴图》中的那些细节
画中,“散宴”一段的宾客与无名歌女正陆续离场;画外,这场跨越千年的“夜宴”,也终于接近了散场时分。9月20日晚上7点,随着最后一组观众走出展厅,《韩熙载夜宴图》在杭州的首展正式落幕。

画卷后钤有张大千的一枚印章“别时容易”,这大概就是“散宴”后,每一位观众的感受。谈及告别,看完第8次画作的汪女士像面对一位老朋友一样感慨道,“最后韩熙载拿着鼓槌挥手告别的场景,每次看见都觉得他也在跟我说再见。感谢有这样的一个时间,让这幅画在我有生之年被我看到。希望十多年后再见,它的状态还像现在这样好。”随后,她援引了《兰亭集序》中的一句话与之作别:“欣于所遇,暂得于己”——为彼此的相遇而欢喜,为此刻的拥有而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