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浙江大学附属第二小学的孩子们课间多了一个新去处——教学楼一层的展柜前。那里陈列着360多个形态各异的卷笔器,有熊猫、有茅台酒瓶、有算盘……孩子们趴在玻璃前叽叽喳喳地辨认,成了校园里的一景。

这些卷笔器,是一位老人捐的。
华玉给自己留下了十几个,没捐。捐给学校的有360多个。留的是哪些?手枪造型的。“别给小孩送枪。”她说。
近日,这位70岁的唐山学院退休教师,把珍藏了近40年的卷笔器收藏,捐给了家门口的这所小学。她说,希望孩子们能通过这些卷笔刀,生活更快乐,学习也更有兴趣。
这些卷笔器里,藏着她用半生学会的一件事:如何平衡生活与学习。
在枯燥的科研里,她找到了自己的“出口”
1982年,华玉在大连工学院读工程力学硕士。课题与飞机设计相关,实验、编程、计算,每天往返于实验室和距离很远的计算机房。
“课题做不出来,蛮发愁的。”她说。
那时候老用铅笔。写写算算,用铅笔就得用卷笔器。一次去文具店,她发现这个小工具竟能被做成千奇百怪的模样,几角钱一个。
她迷上了买卷笔器。

“当时三四个同学一屋,大家学业都挺紧张的。我在摆弄这些小东西时,自己慢慢调节,神经放松下来。”
后来她发现,心情开朗了,脑子也更好用了。论文按时完成,成了班里第一批通过论文答辩的学生。
“学和玩不是对立面,而是朋友。”她说。
这话说起来简单,做到不容易。但华玉做到了。她的松弛感从哪来?大概要从更早说起。
她祖籍无锡。新中国成立之初,父母从上海到唐山支援北方建设。母亲是中学教师,家里始终重视读书。这个家族经历过战争、动荡、时代更迭,但有一根线始终没断:无论日子多难,人总要学点什么,爱点什么。
这种对世界的好奇,在华玉的丈夫侯仁杰身上也能看到。他年轻时做矿石收音机,做晶体管收音机,做家具。华玉收藏卷笔器,他出差看到造型好看的,就买回来。

“回过头来看,它有个历史意义。”侯仁杰说,“把当时那个年代收藏了,再翻出来一看,马上就回想起来,像活照片似的。”
她把这份“平衡”的智慧,用在了孩子身上
华玉和侯仁杰的儿子,从小就是个“别人家的孩子”,清华本科、博士毕业,如今在浙大做研究。
但这对父母的教育方式,有些“另类”。
儿子小时候,华玉给他买了一本奥数书,说“有空看看,爱看不看”。过了几天,儿子来问一道题怎么做。
“我说其实我也不会。”华玉笑了,“我说这样,后面有答案,你自己去看,看完再倒推回来。”
儿子从此再没问过她。
后来读初中时学校作业多,儿子有时到晚上十点还做不完。华玉就帮他给老师写请假条,“不太舒服”,让孩子早点睡。
“不用逼他学习,得让他自己有兴趣。”她说。“学习不是家长的事,是孩子自己的事。”
这话在当下听起来,几乎有点“不合时宜”。有多少家长敢在孩子问问题时说“我也不会”?有多少家长敢替孩子写假条?
华玉敢。因为她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她知道,一个人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被逼出来的。
这种“敢”,说到底,是她心里一直住着一个孩子。一个四十多年前会在文具店里对着满柜卷笔器看了又看的孩子,一个到现在还会因为发现一个新样式而高兴半天的孩子。
侯仁杰坐在旁边,听着老伴说话,插了一句:“她一直童心未泯。”
这大概是这对夫妻最动人的地方。一个收藏卷笔器,一个做收音机、做家具,两个人都没丢过对世界的好奇。他们把这种好奇传给了儿子,又把这种好奇,连同那360多个卷笔器,一起传给了更多孩子。
现在,她想让更多孩子学会这件事
今年决定捐出卷笔器,华玉想了很久。
“年轻的时候想收藏,到一定年龄觉得应该断舍离。”她说,“但这么好的东西,不能随便断舍离。”
捐给谁?之前杭州工艺美术博物馆办“老底子”展览,挑了她35个卷笔刀。那次展出,博物馆把那个茅台酒瓶造型的卷笔器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还给她发了照片。但博物馆展出过了,她觉得孩子们会更喜欢。


浙大二附小就在家门口。她找到三墩镇墩西社区,通过社区联系了学校。
捐赠仪式那天,华玉走进校园,在校门口看到一块牌子:全国“创建适合学生发展的学校”实验学校。
“我特别赞赏这个提法。”华玉说,“学校不一定要老师水平多高、讲得多深,学生一定要怎么怎么样。学校本来就应该适合不同学生发展。”
这些卷笔器,如今陈列在浙大二小的展柜里。孩子们课间会趴在玻璃前看,叽叽喳喳地辨认哪个是章鱼,哪个是计算器,哪个是洗衣机。
问她怎么看待这些卷笔器。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段很重的话。
“肤浅地说,就是一个女孩和一个‘娃娃’,我喜欢这个‘娃娃’。”她说,“深层意义上,我对它们心存感激。当初是我的助学力量,在我很困难的时候,从它们里边找到了乐趣,帮助我克服了困难。”
40年前,一个年轻的女研究生在大连的冬天里,靠这些小东西撑过了最难的时光。40年后,一个七旬老人坐在杭州春天的阳光里,说“我对它们心存感激”。
这不是一个收藏家的炫耀,而是一个人与物之间最深的羁绊。在最难的时候,它们给予她慰藉;现在她把它们捐给学校,希望它们能继续发挥作用,哪怕只是让孩子们看一眼,知道曾经有那么多有趣的小文具,也是好的。

采访结束时,华玉拿起一个梳妆台造型的卷笔器,很小,做工精细。
“这么小的东西,其实不好做。”她说。
窗外,杭州的春天正浓。浙大二小校园里,那些小小的卷笔器,安安静静地待在展柜中。课间总有孩子跑过去看,指着这个说“我家也有过”,指着那个说“这个好好玩”。
华玉说,这就够了。
“如果它们能让小朋友们觉得,学习也可以有点好玩,那我就太高兴了。”
(本文采访对象华玉,70岁,唐山学院退休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