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5日，杭州临平，中午十一点半，雨一阵赶着一阵，整座城泡得湿漉漉。银泰城负一楼，小炒店取餐口人声鼎沸，外卖订单从打印机里不断拉出。

辣椒爆锅的刺啦声和铁勺碰锅沿的响声交织，38岁的骑手廖建辉站在十几个等餐的人中间，什么也听不见。他开不了口报取餐号，只能一次次俯身核对小票，盯着出餐口递出的每一份餐食。确认订单无误，他拿起外卖转身小跑，跨上电动车奔赴目的地。

“您好，我是听障外卖骑手，您的外卖到了，给您放在门口了。”这条文字消息，他已经发送数万次。

在无声的世界里争分夺秒

幼年一场高烧，给廖建辉的世界按下了静音键。2020年，他选择成为一名外卖骑手。这份在路上奔波的工作，他一干就是7年。

他的日子围着订单转：早上9点起床，10点准时上线，跑到晚上10点收工。“多跑一单，就多一份生活的底气。”

午高峰一下派来五六单。到了现炒菜馆，他没法开口问出餐进度，只能站在出餐口，看着后厨递出的每一份餐品，逐份核对。遇见相熟的店员，脸上才短暂舒展，笑着打手势问好。

等单间隙，骑手小阳走了过来，亲切地拍了拍廖建辉的肩膀，然后熟练地比起手语。两人显然是老相识。小阳也是一位听障骑手，之前读过特殊教育学校，能用手语交流，也能开口说话。看到记者在采访，他骄傲地向我们说：“我们是朋友。”

告别了朋友，廖建辉开始新一轮配送。听不见喇叭，也没法打电话，这是最大的难处。别人一通电话解决的事，他只能靠发文字。他手机里存了五六条现成短信：放门口、电梯口、外卖柜、保安室，哪种情况发哪条，他都提前有对策，以免送餐出错。

临平银泰城周边几百家餐饮店扎堆，小区密集，街巷纵横。七年穿梭，这片区域早已刻进廖建辉的脑海，“现在闭着眼都能找到”。

这种熟练是碰壁碰出来的。刚跑单时最难，平台无障碍功能跟不上，导航经常把他导到死胡同。找不到地方、联系不上人，只能拦住陌生人或保安，递过手机指着地址，请人帮打电话问路。

最委屈的一次，餐放在一楼窗台被人拿走，他被投诉“假送”，账号冻结一个月。他想申诉，却没法打电话。发文字解释，来来回回说不清——餐放哪儿了，拍没拍照，当时什么情况，隔着屏幕越描越乱。心里难受，但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在奔跑中安稳抵达

台风天是对骑手的加试，对廖建辉更是难上加难。

这天雨来得急，天色一下子黑下来，让人措手不及。电动车的防雨棚刚支起来，一阵狂风又把它掀翻。雨水砸在头盔上，顺着帽檐往下淌，身上很快湿透了。在记者的协助下，廖建辉把防雨棚重新支好，匆忙赶往下一个送餐点。

“遇上风雨天，汤汤水水最容易洒。每次颠簸一下，我心里就急，得赶紧发信息跟顾客解释：‘不好意思，路滑，汤可能洒了点，实在对不起。’”他一边擦手机屏幕上的水珠一边比划，“自己淋透了，也得先把餐送到，不能让人家饿肚子。”

记者跟了他半天，最直观的感受是追不上。他手里攥着手机，时不时看向屏幕，脚步始终匆匆。记者自恃有健身的习惯，腿脚算快的，可在这老小区七拐八拐的巷子里，三五步就被落下一截。老旧小区没有电梯，廖建辉三步并两步一口气就上去了。

跑久了，脸熟了。有的顾客看到短信知道是他，提前把门打开，人站在门口等，远远就招手。有个小区的保安大叔认得他的电动车，老远就把栏杆抬起来，路过时再塞来一瓶冰水。

来自社会的善意，也是支撑廖建辉走下去的动力。他在短信开头注明“听障碍骑手”的身份后，常能收到顾客暖心的回复，甚至偶尔有额外的小费。

身体疲惫、单量惨淡的时候，廖建辉也冒出过“不想干了”的念头，但短暂的犹豫之后，他依旧骑着电动车继续上路。

“这七年日子总体在变好的。”廖建辉给记者看了各个平台对听障骑手开通的专门报备通道。闲暇时他在短视频平台分享跑单日常，全国各地听障朋友来咨询，他全部免费答疑。“我文化不高，讲不出大道理，把踩过的坑告诉他们，少走点弯路。”

自己淋过雨，想为别人撑伞

下午一点多，廖建辉终于坐下来休息了。记者请他喝奶茶，他点了杯草莓牛奶。给别人送了那么多单奶茶，他自己却很少喝。

为采访顺利，他找了线上手语老师，把他的“话”翻译给我们听。谈及听障同胞找工作，他下意识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摩挲。“不少人踏实肯干，却只能打零工，每月两三千，交完房租水电，吃饭都紧巴巴的。”他双手猛地抬起，用力比划出一个“难”字，眉头拧着，嘴角往下压。紧接着眼睛一亮，手势又快了起来：“但外卖这行，好在多劳多得。”

现在，靠着两条腿、一辆电瓶车，他把月收入稳在了万元上下。

“状态最好的一天，送出150多单，骑行近200公里，日收入破千。”他嘿嘿一笑：“累是真累，但拿到钱那一刻，心里是踏实的。”

“自己淋过的雨，就不想让别人再淋。”他比划出这句话时，眼神格外认真。从2020年开始，廖建辉带徒弟，前后带动了50多名听障人士走上骑手岗位。他建起专属微信群，大家每天在群里发视频、打字，热闹得很。

廖建辉最操心的是换电瓶。“以前没经验，接了大单跑到半路没电，推着车走好几公里，单子全超时，扣惨了。”他双手比划着推车的样子，一脸沮丧。现在带新人，第一件事就是领着跑遍片区换电柜，手把手教预判电量。“半路没电最误事，这关把住了，跑起来才踏实。”

“有个小伙子以前打零工月入两三千，现在也能过万。我们路上碰见，都会打手语聊单量；谁当天跑得不好耷拉着脑袋，我会用力拍拍他的肩，比个‘加油’：别丧，明天早点起，单子多的是！”

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低头想了想，用手语比出：先把买房的事情落实，“不用大，够住就行，是自己的窝”；再找个对象，“年纪不小了，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平平安安的，就挺好。”他比划出这几个字，笑了一下。

雨停了。廖建辉起身，草莓牛奶还剩一个底，他看了看，没舍得扔掉。手机响起提示音，新订单进来了。他跨上电动车，拧动把手，融进行杭州傍晚的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