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有没有为一堆小小的徽章,花掉一周的饭钱?
当下,随着二次元产业链的成熟,“谷子”市场交易迎来了全面爆发。“谷子经济”从亚文化到千亿级别的主流经济板块,不过短短数年。对很多年轻人来说,“花掉一周饭钱”并非夸张,那些印着心爱动漫角色的“谷子”,是平淡生活里的一束光。
但是,入坑的快乐和退坑的无奈,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当热情冷却,那些曾经视若珍宝的“谷子”该去向何方?
在杭州市中心in77边上的一栋写字楼里,有一家小店,就扮演着这样的“情感中转站”。店主蔡一涵是个00后,专门做二手“谷子”生意。要知道,线下的“二手谷店”在国内还很少见,可蔡一涵偏偏把这件事做成了,这一干就是四年。
从盲抽回血到按吨收“废铁”
“谷子”是“goods”的谐音,指动漫、游戏等IP衍生的小型周边:徽章(圈内叫“吧唧”)、亚克力立牌、挂饰、玩偶,乃至拖鞋、钟表,万物皆可做周边。

“这是我们‘吃谷人’的精神食粮。”蔡一涵说。
和许多同龄人一样,蔡一涵爱打游戏、追动漫。一次买游戏周边盲抽时,她只想要其中一个角色,便把剩下的转卖了出去。出乎意料的是,这些多余的周边很快被人拍下,价格甚至比她的入手成本高出不少。“卖着卖着发现,好像有差价可以赚。”

这个发现,让她一头扎进了二手“谷子”市场。在家人的支持下,开起了自己的二手店。彼时“谷子经济”蓄势待发,她的进货方式很快从“一对一”转让,升级为“按吨起”的规模化流转。当许多同行还在摸索一手市场的门道时,蔡一涵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水更深的二手市场。
在她看来,一手和二手之间,隔着的不是新旧,而是情怀。“一手市场卖的是新柄图,官方发售过后很少再版;二手市场承载着对绝版的情怀和捡漏的乐趣。”蔡一涵说。目前,“二手谷店”国内还很少,她的店能够经历行业洗牌后依旧坚挺,稀缺性是重要原因之一。
一名合格的“二手谷店”店主,是如何炼成的?
国内的“二手谷店”啥稀缺?蔡一涵说,答案在“分拣”二字。
成为一名店主,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成吨的杂货。一吨杂货,涵盖上千个IP,每个IP又有成千上万种制品。
进货时的场景很壮观:一辆大卡车停在楼下,上面装满了上百个大纸箱。这里约十万件单品,货源庞杂、品相参差、真伪难辨、热度各异。能否从海量货品中筛选出有流通价值的那一小部分,直接决定了店铺的出货效率。而一名合格店主要做的,就是从这十万件单品中“淘”出每一个“谷子”的类别、成色、价格,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定价是头等大事。一个冷门纸片可能只值一两元,一个稀有徽章却能炒到近万元。第一步看状态,锈到人物脸上的直接淘汰。第二步根据IP查二手价,国内二手平台查不到就去国外网站查成交价。最后,再结合产品的状态进行综合定价。这不仅考验店主对角色的理解深度、对市场热潮的敏感度,更考验一种近乎直觉的判断力。

练久了,眼光自然就出来了。如今,面对大部分二手产品,蔡一涵瞟一眼就知道是什么行情。目前国内很多新入局的店同质化严重,但在她的店里,你可能会翻到十几二十年前的老古董,每次来都有新鲜感。
如何把握潮水的方向?
这份眼光不只用来辨别成色与价格,更要能看见潮水的方向。
一个显见的变化正在发生:国产IP正从货架上逐渐挪向中央。原神、盗墓笔记、哪吒……这些国产IP正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国内某二手平台数据显示,2025年第一季度,国产IP“谷子”的交易额已达到日本IP“谷子”的1.2倍,“国谷”正式超越“日谷”,成为交易最活跃的“谷子”市场。
蔡一涵对此深有体会。她说,如今“国谷”起来了,IP多、出新快,年轻顾客的接受度出乎意料地高。
此外,“谷子”的受众已从最初的青年群体扩展至更广的社会层面。蔡一涵观察到,如今走进店里的人,早已不局限于传统的二次元消费者。“这两年随着国漫崛起,相关IP被越来越多的圈外人熟知。我自己也爱追国漫,太好看了。”
热潮退去该何去何从?
然而,“谷子经济”的宏大叙事,与个体的日常经营之间,存在着不小的落差。“现在很多店在倒闭。”蔡一涵说这话时语气平静。

目前,蔡一涵的店毛利率在50%-70%,经营状况还不错。“但不建议新手做这行,二次元的钱真的没有那么好赚。不是你摆点东西,钱就哗哗来了。”
从火热到回落,蔡一涵经历了一个完整的行业周期:前两年市场火热,资本涌入;如今消费者回归理性,价格回落,很多跟风者正在关闭。
公开资料显示,2024年我国“谷子经济”市场规模达1689亿元,同比增长40.63%。大盘仍在扩张,个体却在剧烈分化。门槛低、同质化严重的店最先被淘汰,真正能活下来的,是有货源渠道、定价能力、分拣经验以及顾客信赖的老手。

新的市场环境也让蔡一涵开始寻求新的增长点。于是,她将目光瞄准了二手游戏机,并开始着手学习二手游戏机的修理。

“二手游戏机,本质上也是一种二手‘谷子’。”蔡一涵解释。那些掌机里的游戏,恰好覆盖她店里最受欢迎的动漫IP。两边的客群重合度很高,店里很多IP都有游戏化版本,在游戏机里也能玩到。
这里有一片净土
蔡一涵的店藏在in77旁的写字楼八层,没有橱窗、没有路牌,却像一处隐秘的“结界”,吸引着同频的人。这里是杭州,一座被称为“动漫之都”的城市,不仅因为每年一度的中国国际动漫节,更因为散落在城市角落的、无数个这样的“小据点”。

“二次元群体真的很美好。”蔡一涵觉得,热爱二次元的人,普遍较为单纯。老二次元多是默默喜欢,默默收藏;新二次元也会关注经典动漫,但更注重社交,他们有时会背着“痛包”(带有二次元徽章的包)来店里“认亲”,在社群里相约逛漫展。这里,无形中成了一个线下社群据点。

在蔡一涵看来,对很多人来说,二手“谷子”提供的不仅是收藏价值,更是一种情绪价值:当它们与生活用品并置,便仿佛有了真实陪伴。而淘到二手“谷子”,更像是为儿时的自己买单,守护着内心深处那个从未长大的少年。
“二手市场兜售的是时间,是某个角色在特定剧情节点上留下的记忆切片。”蔡一涵说,“一枚绝版的徽章,可能承载着一整代人的青春,以及那年夏天追番的感觉。”
这样的认识,也延伸到了她对工作的理解中。“一份好的工作,要有意思、有变化、有挑战。”对蔡一涵来说,每天面对的不只是交易,更是一群因为热爱而聚集的人。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杭州与这群人关系的写照:城市提供了土壤,而让“动漫之都”四个字长出温暖肌理的,是散落其中的小店、社群,与无数个二次元爱好者安放于此的青春。
记者手记
采访结束前,蔡一涵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小卡片,是开店时一位顾客送的,上面写着:“希望你们开得久一点。”
短短几个字,是对一家小店最好的祝福,也是对一个行业的期许。
今年3月,最高人民检察院明确将“谷子经济”纳入新业态司法保护范畴。一个从亚文化中生长出来的小众爱好,如今已进入国家治理的视野。这意味着,“谷子”店主们所做的事,不再只是卖小铁片,而是一个被正视、被规范、被期待健康发展的新兴行业。
为什么二手“谷子”能让那么多人买单?表面看,是为一块铁片,实际上,则是一种情绪代偿。在高速运转的现代社会里,一枚徽章、一个立牌,已然成为情感投射的实体化,成为人与虚拟世界的连结点。
蔡一涵的店之所以能活下来,恰恰因为她理解这种需求。她卖的不仅是“谷子”,更是被理解的感觉。线上交易再便捷,也无法替代那种“确认过眼神”的瞬间。
在他们的身上,或许投射出当下年轻人的一种新姿态:不盲从主流定义,愿意为热爱付出心力。他们希望构建出自己的意义世界,为精神共鸣停留,为“有意思”而非“有用”做选择。他们正在用自己认可的方式,重新定义“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