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的高温，让人刻骨铭心。杭州的暑气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清晨五点，当第一缕曙光在钱塘江面泛起涟漪，在西湖荷花丛中徘徊时，豆豆已拖着装满梦想的小推车，出现在小区外的绿荫地上。蝉鸣尚未苏醒，她却麻利地支起折叠桌，架好三部手机——两部手机呈黄金角度直播，一部查看弹幕。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点歌列表，打印的曲谱被晨风吹得沙沙作响，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符号。最显眼的是2升的大水壶，还有一盒保护嗓子的含片。

“家人们早上好！今天第一首《追光者》送给努力的你！”豆豆甜美的笑容浮现屏幕，眼角还带着些许惺忪。当第一个音符从蓝牙音箱流出，她的身体立刻像上紧发条的八音盒娃娃，随着旋律轻盈旋转。在她跳完第三支舞时，汗水湿透了背心。买早点的阿姨停下电动车，好奇地望着晨光里又唱又跳的她直摇头：“这姑娘，比我们起得还早。”

直播到第七首歌时，汗珠开始顺着她的刘海往下淌。豆豆迅速从纸巾盒抽出一张纸巾，在保持舞蹈动作的同时完成擦汗——这是她练就的绝活。用过的纸巾在桌角堆成小小的雪山。

环卫工老周来浇花时，特意把水管调成喷雾状，让细密的水雾悄悄飘到直播区域周边。“降降温。”他对着豆豆的感谢手势腼腆地摆摆手。

晨播结束，豆豆没急着收拾设备，而是先取药盒，就着温水吞下保护嗓子的含片。“今天音浪换了128块，够交半个月电费了。”对着手机账单，她露出满足的笑容，被汗水浸湿的睫毛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上午九点十五分，豆豆踩着点冲进写字楼电梯。电脑显示器边缘贴着五颜六色的便签——左边是待处理的报表，右边写着法律条文摘抄，家里梳妆镜子也贴满了加油打气的便签。这几年，她一直在自学法律，目标是拥有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午休时间，她抱着《环境与资源保护法学》躲在消防通道背诵，书本空白处挤满娟秀的批注。三点后的请假外出名义上是见客户，实际要连续赶三场兼职面试。

“以前在老家管着百来号人的生产线，现在从零开始。”豆豆踩着共享单车穿过滚烫的街道。

去年夏天，她第一次看到西湖的荷花，当即决定留在这座连风都带着创业气息的城市。从服装店导购到电子厂质检，最终在直播里找到归属——小小屏幕，既能安放她对舞台的渴望，也能承载在杭城扎根的梦想。

傍晚六点，她准时出现在舞蹈教室。这是她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在镜墙前，她终于可以纯粹地为热爱而舞。汗水顺着发梢飞溅，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

晚上八点半，豆豆匆匆赶往广场。今晚她要帮一个本土服装品牌做户外直播。架好设备时，她突然想起三年前在老家工厂车间里，对着手机直播的画面。“那时连美颜都不会开……”她整理了一下刘海，对着镜头瞬间切换到专业模式。

当暮色浸染钱塘江时，美美正在十五平方米的直播间里调整球形灯的角度。70寸电视屏幕上滚动着粉丝留言，单反相机红灯亮起的瞬间，她立刻切换到元气满满的模式：“欢迎宝宝们来到健身课堂！今天带大家解锁马甲线新姿势！”

突然涌入的流量让观看人数瞬间翻倍。美美不动声色地延长了提膝演示时间，汗水顺着下颌线滴在瑜伽垫上，绽开深色的花。镜头拍不到的角落，电磁炉上的火锅汤底正在咕嘟冒泡，红油逐渐凝固成斑驳的纹路。这场加时直播让当天的健身服饰销量冲上了新人榜，但她也清楚：“最近退货率快到40%了，好多都是穿完拍完照就退。”

“以前在广州做模特时，从没想过会为了房租发愁。”美美苦笑着清点刚到的健身服饰样品，“但现在每天醒来，想的都是怎么留住粉丝。”

据不完全统计，杭城活跃着近十万名像她们这样的追光者。

每个追光者都有自己的故事。豆豆的律师梦，美美的模特梦，都在这个盛夏化作具体的数字——音浪、粉丝数、退货率、房租……

每当黎明来临，她们依然会准时出现在镜头前。因为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拼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