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雕塑刻画时代？当废弃材料被艺术家赋予生命，它们究竟能够诉说什么？8月14日，西湖艺术史论坛第六十三讲在杭州韩美林艺术馆开讲。本期论坛邀请杭州市雕塑院院长、中国雕塑学会副会长、杭州亚运会主火炬设计师林岗，以“刻画时代精神——从西湖到亚运的雕塑创作之路”为题，分享从西湖城市雕塑到杭州亚运主火炬背后的创作密码。

瑰丽的想象：从寻常之物到艺术符号

“雕塑家存在的意义，在于把寻常之物甚至废弃之物，通过双手变为有生命的作品。”讲座中，林岗反复强调这一点。他谈到用废旧齿轮、舷窗、金属构件重新组合，创作出“琴”系列、“山”系列作品——那些原本被时代遗弃的工业零件，在他手中被赋予新的生命，成为《大音希声》《听松》《仁者乐山》等一件件充满东方意蕴的雕塑。

他特别提及近年为大运河博物馆创作的《饮潮·朔》与《饮潮·望》两件作品。总长达24米的雕塑，全部用废弃的不锈钢勺子焊接而成——流动的勺面层层叠叠，在光线折射下波光粼粼，宛如运河水波在时空中流淌。“扬州是个对‘吃’很讲究的地方，”林岗笑言，“我用吃饭的勺子来做运河的水，是想说文化就像一日三餐一样，是日常的、有温度的。”一件看似与饮食相关的日常器物，经过艺术家的重新组合，竟幻化成千年水脉的意象。从废铁到古琴，从餐勺到运河——林岗用近乎天马行空的想象，将寻常之物转化为承载文化记忆的艺术符号。

恒久的创新：从西湖到亚运的创作突破

从西湖边的城市雕塑，到亚运会主火炬塔的设计，林岗的创作始终在突破边界。2002年西湖南线整治工程中，他带领团队一头扎进历史文献，“百里挑一，反复推敲实际环境和内容立意之间的合理性”，创作了《金牛吐水》《张顺》《钱王》等作品，将民间传说凝固在湖山之间。在他看来，公共艺术最动人之处不在于体量之大，而在于它能否真正走进人们的日常。

而在亚运主火炬的设计中，创新被推向了极致。2021年，林岗和团队设计的《钱江潮涌》从众多方案中胜出。讲座中，林岗向观众透露了五大方案的探索历程——从以琴为形、寓意礼乐之声的“亚运之声”，到镂空玉琮造型的“良渚之光”，再到双束激光直射杭州之门的“城市之光”——“大地为琴，天空为弦”，那是一次史无前例的点火设想。

最终胜出的“勇立潮头”，则以不锈钢镜面水波纹板凝固后浪推前浪的潮水之型，总高19米、19根立柱，象征第19届亚运会。“点火时自末端起，火如潮水般涌向主火炬——薪火传承，勇立潮头。”从传统的铜铸到不锈钢现代材质，从静态雕塑到动态点火装置，林岗的每一次创新，都在寻找东方美学与当代技术的交汇点。“我希望这座火炬塔既展现西湖的柔美，又体现钱塘江的刚健，让东方美学与工业科技在圣火中交汇。”林岗说，“杭州这座城市的气质，就是刚柔并济、兼容并蓄。”

文化的情怀：以敬畏之心回望传统

在个人创作分享中，林岗将话题引向十余年的古砚收藏与研究。“中国历代的古砚已不仅仅是单纯的文房用品，它是自然造化与人类智慧的结晶，以其不朽的材质铸就了不朽的品格，成为一部完整的中国造型艺术史。”他以汉、唐、宋三个朝代的龟砚为例——汉砚雄浑朴拙，气象开阔；唐砚饱满丰腴，雍容大度；宋砚精致内敛，讲究线条的韵律。在他看来，砚台的方寸之间自有天地，其造型的演变远比绘画更直接地传递着时代的审美密码——“砚台和雕塑一样，是有空间有力度的，是和文化背景融合在一起的。物化比绘画更能直观反映特征。”

面对那些凝聚着古人智慧与审美的古砚，林岗坦言时常感到一种沉重：“我们在灿烂的文明进程中，是否迷失了自己？”在他看来，当代雕塑的突围之道不在对西方标准的亦步亦趋，而在回到本民族“最有根基的那个点”——从秦汉的雄浑到宋元的精微，老祖宗留下的不是故纸堆，而是创作者心中那块“磐石”。“该敬畏的不是西方那座山，是家门口那座山。”唯有如此，手中的材料才能变成“留得下去”的作品，而作品背后，才是一个国家面向世界时真正的文化自信与东方觉醒。

讲座尾声，林岗将话题拉回1986年——刘开渠先生为杭州市雕塑院题写“刻画时代精神”五字。“这五个字，成为我院一以贯之的艺术导向，也成为我毕生探索的目标。”他说，从西湖边的雕塑，到亚运主火炬，再到城市角角落落里那些让市民触手可及的作品，他始终在用雕塑艺术刻画属于民族、属于时代的人文精神。这场讲座，不只是一位雕塑家创作历程的回望，更是一场关于“艺术如何回应时代”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