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白居易的千古喟叹，是无数人对杭州的深情告白。当人们沉醉于西湖的潋滟波光，是否曾深思，这座“人间天堂”的独特人文气质，究竟如何被一方水土养成？

7月17日下午，由杭州韩美林艺术馆主办的西湖艺术史论坛开讲。窗外植物园绿意深浓，远处西湖黛色隐约，恰与讲座主题《西湖山水美学与杭州的人文精神》相映成趣。

浙江省文物局原副局长、浙江省博物馆学会原会长、西湖申遗专家组组长陈文锦受邀主讲。陈文锦深耕杭州文博事业，对西湖的山水格局与文化肌理有着独到且深刻的洞见。讲座中，他拨开概念的迷雾，引领听众探寻湖山深处的精神密码。

西湖山水美学的“本来面目”

“西湖山水美学，从字面意义上理解，‘山水’是词组的主体，指的是西湖山水的自然美感程度，强调的是物质属性的景观格局，是一个园林概念。”

他援引“山不高而多逶迤，水不广而多曲折”“三面云山一面城”等经典描述，指出这些脍炙人口的总结，归根结底指向的是西湖的景观格局之美。

一个关键的逻辑问题随之浮现：“两堤三岛、苏堤白堤、湖心亭、三潭印月……这类景观并非天然形成，是历代人工营建改造的成果。如果把大量人工创造的景观全部归入‘山水美学’，逻辑上十分牵强。”

陈文锦指出，“西湖景观美学”能同时涵盖自然与人文两个维度，二者是并列且同等重要的价值。“但我更想强调的是，‘西湖山水美学’与‘西湖文化’是两个不同的维度，不应混为一谈。西湖山水美学指向自然属性，特征是物质性的；而西湖文化指向文化属性，包含了人的创造性和活动，有思想性的成分在内。”

西湖之所以能成为世界文化遗产，核心在于它是“文化景观”。“西湖是以山水等物质世界为依托，以儒家的审美导向为基础，创造出来的一个美的范例。山水是物质载体，中国人的文化审美才是内核。”

杭州人文精神的“塑造者”与“体现者”

西湖不仅仅是一处风景，更是一座巨大的“文化熔炉”。“精致大气开放，和谐典雅秀丽，在这种环境生长的杭州人，带有它的烙印是必然的。”

陈文锦指出：研究杭州的人文精神，应首先分清“塑造者”与“体现者”。

他解释道，白居易、苏轼、岳飞等历史名人，为西湖营建与杭州文化发展注入了丰厚养分，“但他们的品格、学识并非到杭州之后才形成，而是自身长期积淀的特质。”因此，他们是杭州人文精神的“塑造者”“培植者”。

而杭州人文精神的真正“体现者”，应是世世代代生于斯、长于斯的本地士农工商，是杭州百姓以烟火人生完成了精神的薪火相传。

当然，亦有例外，如于谦，他既是杭州人，又以其人格力量反向塑造了家乡的精神品质。

“江”“湖”的双重风骨

杭州人的骨子里，不止倒映着西湖的月，更奔涌着钱塘江的潮。

“杭州城市的诞生和发展，离不开钱塘江。钱塘江是一条非常有个性的河流。”他分析，南宋定都前，杭州主城区集中在钱塘江边，是一座依托钱塘江形成的海港城市，海洋文化影响深远。弄潮儿“手把红旗旗不湿”，是杭州人阳刚闯劲的生动写照；海洋文化则带来了重商与重视契约的传统。

“早期钱塘江对杭州人文精神的塑造大于西湖，到了南宋以后，西湖的影响才大于钱塘江。”

他认为，杭州人文精神是由西湖与钱塘江共同“锻造”的。西湖的烟波浩渺与山水灵秀，赋予杭州人细腻的感知力与聪慧的头脑；而钱塘江潮的汹涌澎湃，不仅是自然奇观，更铸就了杭州人“杭铁头”般的耿直、忠厚与坚韧。

这份由湖与江共同塑造的双重性格，正是杭州人独特的精神标识。

“厚植杭州的人文精神，增强杭州人的凝聚力，必须重视对杭州籍名人的研究。”陈文锦说。

这场讲座带给听众的，是一把重新理解杭州的钥匙——当我们谈论西湖，我们谈论的从来不仅是风景，而是一种被山水塑造、又被一代代人重新定义的精神传统。下次再路过那片湖山，或许你会看到更多：波光之外，有千年沉积的风骨，也有属于你自己的倒影。

据悉，本次讲座是西湖艺术史论坛的第61讲。该论坛持续致力于邀请各界专家，从多维视角解读西湖与杭州的文化底蕴，为公众奉上思想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