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条新闻刷屏教育圈：教育部启动“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AI将纳入教师资格考试。技术许下承诺：了解每一个孩子，推送最适合的内容，因材施教。
但杭州市东城第二实验学校张怀晨老师的故事，在AI时代提供了教育的另一种可能。
不用算法，不用大数据。他用一双手，一个暑假，和一份愿意等苔藓慢慢爬满墙的耐心，把一面白墙变成了雨林墙。
技术能算出孩子的知识薄弱点，但算不出一个孩子蹲在雨林墙前伸手接水滴时，心里在想什么。
这面墙是怎么来的？故事要从一个总务主任说起。
垃圾房里走出来的总务主任
杭州市东城第二实验学校的一楼走廊，有一面18平方米的墙。
水从顶部蜿蜒而下，浸润过层层苔藓，汇入底部水池。积水凤梨的叶片像向上张开的手掌，接着水滴，也接着窗外的阳光。孩子们路过时，总会停下来，伸手接一滴水，或者蹲下身，看孔雀鱼追逐孑孓。
这面墙花了多少钱？材料费一万出头。
人工费呢？一个体育老师的整个暑假。
他叫张怀晨，是学校的体育老师，兼总务主任。
做这面墙之前，走廊里是一排一排的小植物。“你也看到了，这个光线啥的不是很好，植物要经常更换，费用也比较高。”做了两三年总务，张怀晨觉得这笔账不划算。
他跟宋莉书记提出来：“要不交给我来改造试试看？”
宋书记说：“没事，你大胆去弄。”
但张怀晨心里其实没底。他在家里只做过鱼缸里的景观造景，18平方米的一面墙，没试过。
最开始，那就是一面普通的白墙，什么都没有。
“我用在垃圾桶里捡来的那些泡沫，把它掰碎了，用胶水一个一个粘上去，先做一个崎岖不平的底。”然后把花盆、沉木、树干全部钉在墙上。
最累的是打底。发泡胶喷了五六百瓶，喷完以后，上面有一层光亮的表皮。“我要一点点用手把它撕掉，撕掉以后，用手做出造型。”水管埋进去，最后用花园土一点一点粘上玻璃胶，整个面全部贴一遍。
“几乎没法用工具，全靠手指头抠、塑、贴。”
去年8月，雨林墙成型了。他发现水容易溅到走廊，又花十多天调整水流，确保没有一滴水溅出来。
有水就容易滋生蚊虫。为了学生们的健康，他买了几百条孔雀鱼放进去，专吃虫卵。“现在孔雀鱼长得太漂亮了，又生了很多小鱼，小孩子喜欢，都捞光了。但我觉得也蛮开心的，至少学生愿意在这儿蹲下来，看鱼，看青蛙，看苔藓……这就够了。”
上城区的老师来检查，问花了多少钱。“材料费一万多块，人工都是我自己做的。”起初不信，看完记录视频，连连赞叹。
学校奖励他1000元，又把另一面白墙交给他继续发挥。他想做一棵可以触摸的“大树”，在树干上设计观察窗，放入甲虫不同阶段的标本，让孩子们亲眼看见昆虫的生命过程。
这一次，他要带上孩子们一起。
“让他们也试试‘手搓’的感觉。”
教育里最稀缺的东西，叫“不着急”
墙做完了，但张怀晨真正想说的，其实不在墙上。
他想说的，是一个词：等待。
这个词，是从他和自然打交道的经验里长出来的。张怀晨对大自然的痴迷，从童年就开始了。虽然是个体育老师，但他平时就喜欢在家里摆弄鱼缸、养昆虫、做小型自然环境。“我跟别人喜欢养这些东西不太一样。我喜欢让动物呈现在最自然的环境里面。我家鱼缸也是先做景，把鱼最原生的环境做出来，再把相对应的鱼放进去。”
这种“不着急”，也贯穿在他的教育里。
“等待，对于每一个学生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耐心是我们作为老师最基本的素养。”
他说，每一个学生刚走进教室，都不是完美的。“可能有自己的小脾气，有各种各样的毛病。我们需要用耐心，一点一点去教会他，去改进这些毛病，去教会他怎么样成长。这个都需要等待。”
“你不可能一下子奢望把他提升到某一个高度，或者改掉所有的毛病。老话叫恨铁不成钢，会有一种焦急。”
怎么办？
“把时间线拉长一点。慢慢来，今天教他一点，明天让他改一点。一点一点地，这个孩子慢慢就会变成老师心目中想他成为的那个样子。”
张怀晨自己就等过。为了一只叫“幸运深山锹甲”的甲虫，他一次次进山，等了整整六年才见到。那一刻他没有捕捉，只举起相机，轻轻按下快门。“真正吸引我的，从来不是‘拥有’，而是它们在自然中自在、鲜活的状态。”
“AI不会知道，哪个孩子多看了两眼苔藓”
采访结束，记者问张怀晨，是否知道最近国家启动了“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他说在手机上也刷到了。
“你觉得AI能做你做的事吗？”
他想了想，说：“AI可能会设计出更漂亮的雨林墙图纸。但它不会用手去抠发泡胶，不知道那种颗粒的触感。也不知道，哪个孩子今天多看了两眼苔藓。”
话题就这样又回到了那面墙上。
那面雨林墙做出来以后，张怀晨在里面放过雨蛙，放过昆虫。“有时候学生在那边看，在那里指，哦这个是青蛙。学生经常在这边活动、观赏。甚至室外的有些小鸟都会飞进来，在上面叫，吃虫子。”
他说，做这面墙，最开始的想法很简单：省钱。但后来不一样了。
“我想着把这样一个环境给学生做出来，让学生近距离观察一下大自然。关键是现在小孩子学习压力也比较大，让学生进来以后有一种鸟语花香的感觉，能够放松一下。”
“有这样一面墙，学生能在这儿停一停，看一看，伸手接一滴水，我觉得就已经达到它的目的了。”
技术能让教育更精准、更高效。但教育里有一些东西，是算法永远算不出来的：比如等待。等一个孩子改变，等一面墙长出苔藓……
这些东西不产生数据，无法被量化。
但它们恰恰是教育最动人的地方。就像那个暑假，一个体育老师站在白墙前面，一点一点，用手指抠出了整片雨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