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月14日,杭州曙光路上,浙江音乐厅的序厅里停着一辆“二八大杠”,黑白电视飘着沙沙的雪花,墙上布满奖状和年画娃娃,居委会的宣传栏上贴出近期新闻,小卖部的干脆面和泡泡胶正在售卖。观众穿过这方被用心还原的上世纪“90年代”,走进的不只是一场音乐会。
当晚,杭州青年合唱团原创合唱音乐剧《向阳新村》在此首演,131名演员全部利用业余时间排练,12首原创歌曲、7段音效旋律串起一个关于邻里、房改与普通人选择的故事。连业内人士也感到意外,剧本的完整度、演绎的专业度,超出了人们对群众合唱团的惯常想象。

一个“家”,90分钟,100多名非专业演员
《向阳新村》的故事发生在1998年——一纸房改通知,取消了职工福利分房制度,一记“惊雷”落在向阳新村。棉纺厂职工宿舍里,几代居民站在时代转角:有人为孩子的学费发愁,有人守着老照片等待回忆里的“老伴儿”,有人在“留下”与“离开”之间反复掂量。
全剧约90分钟,《家的方向》《要房改了》《平凡的生活》《向阳花开的地方》等12首原创曲目全部由合唱团自主创作,以多声部合唱承载完整的戏剧叙事。
“我们想复原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楼道里喊一声‘回家吃饭’,深夜总有一盏灯为你留着,邻里之间搭把手,亲友之间磕磕绊绊却始终放不下。这些东西,90年代有,今天观众的心里也有。”杭州青年合唱团男低声部团员章霖轩是本剧目的编剧兼导演,过去的16个月里,从剧本编撰到词曲撰写,从演员招募到剧情编排,几乎全流程见证了一个最初的想法变成一套完整的演出。
在剧中饰演居委会主任“徐大妈”的许韵晨,出生成长于90年代的三四线城市,对那个年代的记忆是一个小孩的视角。刚接下这个64岁的角色时,她担心自己“演得不像大妈”,为了找到状态,特意去复习了《闲人马大姐》。“徐大妈热心、操心,向阳新村的居民们也非常信任她,大事小事都来找她,这就非常有人情味。”
许韵晨说,排练最密集的时候,下班后从城市的各个方向赶到排练厅,有人背包里还装着没改完的代码,有人刚批完学生的作业,“但一走进‘向阳新村’,大家就都成了那里的人。”
观众席里,有人从外地专程赶回杭州。一位观众在演出后感慨:“每个人都能听到属于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会想起自己心底的往事。在忙忙碌碌偶有闲暇的岁月中,这部剧提醒我们:回忆温暖,前程闪亮。”
这部戏也让独自在杭州打拼的观众小周重新想了“家”和邻里关系。“现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非常强调边界感,邻里之间关门不认识。”看完这部剧,她准备给父母拨通电话,给久未联络的好友发个微信,“周末就该停下来,调节自己的边界,和家人朋友甚至陌生人建立联结,会获得很多意想不到的体验。”

对音乐剧开启探索 让合唱承担叙事
“有创意,很新鲜!”落幕之后,不少观众这样反馈。
合唱音乐剧在国内外仍属新兴体裁。不同于歌剧、音乐剧以音乐与戏剧融合为核心,合唱剧的新颖之处在于“以多声部、多人数的合唱形式承载完整的戏剧叙事”。杭州青年合唱团此次排演《向阳新村》,正是一次面向这一体裁的探索。
观众感受到的新鲜感,既来自以合唱完成戏剧表达,也来自多元音乐的交叉融合,比如,《棋局》引入京剧唱腔与中国器乐,《我等你》融入中国舞等多种艺术门类。杭青团在合唱重听觉的传统之上,接入剧本、角色、调度、灯光与服化道,使合唱承担叙事、塑造人物、推动冲突。
80位台前幕后主创以配器托住音乐表现力,以沉浸灯光放大现场感染力,以服化道将观众带入年代氛围,这些戏剧舞台手段,最终服务于合唱本体。
元素丰富,创作与排演难度也随之增加。如何在音乐框架内构建具有故事性的剧本?团队多方征询意见,以既符合艺术水准又适应舞台戏剧化表演需求为目标,歌词、歌谱与剧本累计修改逾200次。
排练时间同样是一道坎。团员各有主业,凭热爱在工作与生活之余聚到一起,努力凑出时间,合唱团平均一周排练一到两次。最终要在约90分钟的合唱作品中,演员既要保证歌唱完成度,又须兼顾声部配合、肢体表演与动线调度,对业余演员而言难度颇高。

十年磨一剑 一场关于合唱可能性的实验
作为一个群众合唱团,杭青团走到第十年,当它开始追问合唱还能做什么、合唱团还能成为什么,当它把“拓展合唱的边界”从口号变成一部有剧本、有角色、有完整音乐结构的原创作品,它就在为合唱事业做一件更笨拙也更长久的事:让合唱回到人,回到叙事,回到普通人愿意坐下来看、看完还愿意想一想的现场。
连总导演、指挥王晓艺在回顾现场花絮时惊叹:“每一个合唱演员都这么入戏,不管是前区还是后区。”他计划未来在更多细节上继续打磨,让观众从精心编排的舞台表演中感受到好听、好看,也能体会到其中关于城市与人文的思考。
在他看来,这部作品也为合唱教育提供了新的参照——今后的合唱人才可以不止步于演唱,还能成为完成多种艺术配合的复合型人才。
值得一提的是,面对“新作遇冷”的定律,《向阳新村》的预售却异常火爆,甚至一度让服务器停摆。台上带来的都是全新曲目,但观众的接受度很高,票全部售罄。
《向阳新村》还会继续唱下去,它让一群人看见记忆中“楼道里的灯”,有了“家”的方向,也让合唱在音乐厅里长出叙事的骨骼,合唱新范式不再只是设想。
这盏灯亮在台上、心里,也亮在合唱继续往前走的路上。

记者手记
那天散场后,我在序厅多呆了一会儿。有人举着纪念门票在宣传栏前拍照,有人拆开伴手礼里的悠悠球把玩起来。中年观众对同伴说,刚才那段房改通知念白,让她想起年轻时候厂里广播响起来的样子。这些细碎的停留,无一不在展示,这台由合唱演员撑起来的戏,让走进来的人愿意多待一会儿,愿意把“向阳新村”当成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回家喽——”当天剧目的最后,“徐大妈”喊出的三个字分量不轻,一个合唱团能够给一座城市的,除了好听的声音,还可以是一个让人愿意走进去、坐下来、被烟火抚慰片刻的空间,这比任何头衔都更接近合唱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