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到买米面粮油，大到结婚造房、村里选干部……杭州西湖区双浦周富村的65岁村民杨福生，从1980年起将自己的生活日常记录在册，连续46年不曾间断。

60后村民如何奔“小康”，一个村庄如何从“靠山吃山”的采矿村，跃升为“颜值变产值”的网红生态村的振兴路，都在这几十本“初代手账”里显现出来。

周富村位于双浦镇西面，全村由6个自然村组成。2002年，由原来的三个行政村（社井、新塘、上羊）合并而成。村子与富阳区接壤，是从富阳区进入双浦镇的第一个行政村，被称为双浦“西大门”，又因毗邻富春江，在古代曾是重要的官渡驿站。

记者来到周富村，从澎坞桥路口进去几百米就看到一个三层小楼。门前空地上摆着馒头干、挂上了腊香肠，未及年关，杨福生家的年货就已经红红火火地备起来了。

“他那叠日记本宝贝得很，孙女都不让碰的。”趁着杨福生回屋拿日记的间隙，妻子端来茶水。杨福生手里攥着放大镜回来，小心端着一个纸盒出来，把日记齐整地铺了一桌。

日记用的都是常见的年历本，正红色的封面，内页清爽地标注了年月日。最早的那几本已经旧得泛黄，随便翻开一页都写了密密麻麻的字。

这么多年以来，抄写、记录，是爱好也是习惯。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在第一本1980年日记扉页，杨福生工整抄下《二十四节气歌》，下面记着“大队开会，选干部”。杨福生说，家里的芝麻事要记，村里的大事也要记，每天晚上在日记本上添上几笔，日子过得都更踏实了。

“农村人就是要和土地打交道，没那么多赚钱的花路子。”至少在人生前15年，杨福生是这样想的。初中还没毕业，15岁的他就进了村里的生产大队，跟着大人做农活，拉草绳。“上山砍一天毛竹，只能赚2个工分，一个工分2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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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2月28日，“石矿开工。”矿山里一声炸响，炸出了杨福生的赚钱新路子。

周富村党委书记潘树鑫介绍，新塘的矿山养活了村里一大批人。20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周富村开启规模化石矿开采。彼时，双浦一度成为全国最大的石灰岩产地之一，新塘石矿作为重要矿场，日产最多能超千吨，为村里贡献了近80%的集体收入。

“新塘采的石头用拖拉机运到码头后，再走水路送到萧山、绍兴等地，还有的送到省外。在矿山工地上做拉石头的小工，是当时不少村民的活计。”潘树鑫说。

“装石3车，下雨一天。”

“装石5车，下午耘田。”

“装石一天，25.9吨。”

杨福生的日记本上陆续出现“装石”的字眼。

他住在社井组，石矿在隔壁的新塘，“去晚了石头都被别人拉完了，每天凌晨2、3点就要出发，再用矿上的拖拉机把石头拉到工地上，”他回忆起来：“最多的时候一天运8车，跑上12个小时也就赚个6、7元，反正是很苦的。”

装石一年后，杨福生买了一辆二手的手扶拖拉机，每天在外面跑得更勤了。除了拉矿石，他也帮村里的工地拉运建筑材料、运石粉。钱也比在矿场做小工赚得多了，一车大概15元，“多的时候一天有100元。”

1992年，他靠着跑运输、拉送建材，买了自己的第一辆摩托车，5714元。“买的是‘洪都牌’，算上我的这辆，当年全村只有4辆摩托车！”提起自己的风光往事，杨福生的声音亮堂起来，忍不住得意。

但在2003年后，他的日记里再也没有“装石”的相关记录。

2003年1月，浙江成为全国生态建设试点省。同年，杭州市编制并启动了《生态市建设规划》，不许市民开山采石。周富村里包括新塘石矿，共23家矿场被陆续关停。

“村里采矿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听到矿上炸得震天响，觉都睡不好，到处都是粉尘。”潘树鑫说，当年他也在矿场上做过运输工，“和老杨算是前同事。”矿场关停之后，环境是好起来了，矿上的帮工们只能另找生计，有人接着跑运输，还有的在村里养起了甲鱼。

杨福生做起了送水工。

“采矿采得井里的水都变浑了。”杨福生说，早些年村里人喝的都是井水，但是采矿让地下水质变差，再加上当时村里还没接通自来水管道，他就又做起了运水工，日记本上的“装石”变成了“卖水”。水是附近山上的山泉水，要一大早去挑上，再用拖拉机送到村里卖，每天跑好几趟。

“送水到下杨、三阳”“到转塘中村部队洒水”......少了矿场上的活计，杨福生做的工却越来越多。“那时候不挑活，什么有钱就干什么。”送水、做垃圾回收、拉建材，只要能赚钱，他都冲在前面干。

而“靠山吃山”了几十年的周富村，转型也尤其艰难。潘树鑫介绍，矿山在被关停后一度被荒置。2017年，西湖区整治废弃矿山，周富村也开始推进新塘矿山的山体复绿工作。

2023年，周富村引进石山下文旅集团（下称“石山下”），在新塘的矿坑里划出2000亩地，改造成石山下矿坑艺术公园（下称“公园”）。如今，当年的矿坑废墟已经改头换面，成为了别有洞天的“艺术绿洲”。

公园所在的位置，正是新塘矿山采石场的原址。而现在，100多米高的矿山崖壁立在草坪尽头，造就了公园里“悬崖牧场”的奇特景观。这个盘踞在矿山边的户外露营地，凭着“矿坑+艺术+露营”的混搭风一跃成为市民游客的打卡胜地。

刚来的时候这片土地是什么样子？石山下文旅产业负责人陈琪回忆起来：“全是裸露的岩石和垃圾，就是一片荒地。山坳里脏乱不堪。”

然而，他从这片荒芜中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有山、有水、有林，这里是个山清水秀的宝地，有着巨大的发展潜力。”团队脑洞大开，在矿坑里开始了一系列整改工作，削坡复绿、挂网喷播、景观再造。

如今的公园里，汗血宝马在草地上驰骋，矿山的山壁变身超宽银幕，游客们可以在星空下看电影……陈琪介绍，航空救援队空勤培训基地、浙江消防应急救援直升机基地和浙二应急救援直升机基地也都落地石山下。“今年还新增了高尔夫、山地自行车等户外运动项目，丰富游客体验，项目目前已经开放。”

在公园露营地附近，还有个山下美术馆，这里会不定期举办先锋艺术展；2024年，原来的石粉厂也改造成为古德堡庄园，欧式古堡风格的拍摄基地为矿山带来异域风情。

除了野趣和艺术并存的户外潮流玩法，村里也玩上了“科技感”，潘树鑫说。

今年10月，华东地区唯一专注于人形机器人的中试（研发和生产之间的测试环节）平台——“杭州市人形机器人中试基地暨应用推广中心”（下称“中试基地”）在杭州西湖区云栖小镇揭牌，“中试基地”分为室内和户外两个测试基地，而户外测试基地来到铜鉴湖畔，正落地在石山下矿坑艺术公园。

想看机器狗在沙地上是如何作业的吗？在距离公园不到1公里的地方，机器狗、机器人在训练场里“跋山涉水”。这里有4600平方米户外场地和1500亩“山水林田湖路村”，设置沙地、山林、溪流等多样的测试场景，通过测试的机器人将从实验室走向生产线。

“关停矿山、修复环境、发展乡村旅游，现在看来，是一本长效高质的‘山水经’。”谈起村里的变化，潘树鑫感慨道，从在新塘矿场上跑运输开始，到20世纪初担任村书记至今，他见证了周富村从采矿村到生态村的振兴路。到2024年年底，周富村全村集体资产达8899万元，相比2020年，村民人均年收入增长66.7%。

“现在想想，钱是赚不完的。”和年轻时四处奔走的自己相比，杨福生感慨，现在就是在享受生活。

前几年，村里建起了美丽乡村，到处山清水秀，大家的生活都越来越好，自己的心态也变了，日子还是要开心着过。

闲还是闲不住的，去年，他又在村里的“泥爪爪·春江乐园”露营地里做起了“管家”。

营地负责人杨喜云是杨福生的朋友，看中了近几年愈发热门的乡村游，在家门口买下一块荒地改造成了露营地，摄影、团建、农家乐一站全包。“老杨手脚麻利干活也勤快，人也很细心，把营地交给他看着我们很放心。”杨喜云说，营地开业不久，除了杨福生，邻居们也会来帮工，修枝剪叶之类的工作很繁琐，等客流稳定了，可能会招用更多村民。

茶水还没凉透，话也只说到一半，营地的装修工人就打来电话说要进场做工。电话这头，杨福生的语气明显着急起来：“换个地方接着聊！我要去一趟营地，你们赶紧跟上！”还是能看出这个老汉当年风风火火的派头。

前两天，杨大伯买好了2026年的日记本，新的一年，他依旧准备好好记录下去。